
峨眉派的纪晓芙,死在了她师父的手里。一巴掌打碎天灵盖,干净利落,像灭绝师太行事的风格。
临死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,不是求饶,不是辩解,是求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张无忌,把她女儿杨不悔送到昆仑山杨逍那儿去。
那个女儿姓杨,叫不悔。杨是杨逍的杨,不悔是不后悔的不悔。
这件事,她瞒了十年,一个人扛了十年,到头来,她还是用这个名字把什么都认了。
她本来不该是这样的结局。她出身不错,父亲是汉阳金鞭纪老英雄,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。
她打小被送到峨眉派,拜在灭绝师太门下,跟着师父学武,学做人,学门规。灭绝师太虽然严厉,可是对她这个徒弟是真心看重的,有意把衣钵传给她,让她做峨眉派的下一任掌门人。
她的师姐丁敏君,嘴上不说什么,心里早就有了怨气,觉得师父偏心。可灭绝师太就是觉得这个徒弟像自己,剑法狠辣,性格刚毅,是个能担事的人。武当派的殷梨亭殷六侠,跟她从小就订了婚约。
峨眉和武当,在江湖上都是响当当的名门正派,这门亲事放在谁眼里,都是一等一的好姻缘。
殷梨亭这个人,老实,厚道,武功也好,长得也不差,对纪晓芙是一心一意的,心里头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妻子。
如果不出什么岔子,她大概就会这么一直走下去,嫁给殷梨亭,接掌峨眉派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

可是岔子来了。有一回,灭绝师太派峨眉弟子下山,去打听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。谢逊手里拿着屠龙刀,江湖上人人都想找到他。
纪晓芙一路往西走,走到了川西大树堡。那个地方是个小镇子,街上没几个人,青石板的路面被雨水冲得发亮。她穿着素色的衣裳,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,简简单单的,也不怎么打扮。她长得好看,皮肤白,个子高挑,往人群里一站,就叫人多看两眼。
可她又跟别的峨眉弟子不太一样,说话慢,声音软,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头总带着一点温和的光,像是三月里的春风,不烫人,可是暖。在路上她遇见了一个穿白衣的中年男人,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。
这个人就是杨逍,明教的光明左使,武功绝高,人也生得风流俊逸,走到哪儿都像是自带了一阵风。
书里后来写他中年时候的模样,张无忌头一回见他,心里就想,这人虽然上了年纪,可还是英俊潇洒,风度翩翩,比稚气犹存的殷六叔只怕当真更易令女子倾倒。中年的杨逍尚且如此,年轻的时候更不用说了。
杨逍大概就是多看了纪晓芙一眼,然后再也没能挪开目光。纪晓芙走到哪儿,他就跟到哪儿,不远不近地缀着,像个影子。
纪晓芙投店,他也投店。纪晓芙打尖,他也打尖。纪晓芙一开始不理他,心想这个人大概是个登徒子,走着走着自己就走了。

可他一直跟着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后来她实在忍不了,出言斥责。杨逍呢,也不恼,说些疯疯癫癫的话,不像是江湖上那些粗豪汉子,倒有几分说不清的味道。
纪晓芙忍不住,拔剑刺他。可是这个人身上没兵刃,武功却高得离谱,三招两式就把她手里的剑夺了去。纪晓芙心里害怕,转身就跑。杨逍也没追。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,发现自己那把剑好端端地放在枕头边上。
剑是他还回来的。他夺了她的剑,没伤她,没为难她,夜里把剑送了回来。这样的举动,放在任何一个年轻姑娘眼里,心里都是要动一下的。她又惊又怕,可是惊怕里头,又好像藏着一点别的什么。
从那以后杨逍还是一路跟着她。你说他是轻薄子弟吧,他偏偏规矩得很,从不越界。你说他是什么正人君子吧,可这么跟着一个年轻姑娘,本来就说不清。纪晓芙千方百计想要摆脱他,可就是摆脱不掉。
她打不过杨逍,只好把师门搬出来,说我们峨眉派可不是好惹的。杨逍听了也不生气,笑了笑,说了一句:“一个人的武功分了派别,已自落了下乘。姑娘若跟着我去,包你一新耳目,叫你得知武学中别有天地。”这话说得不重,可分量足。
他不是在贬低峨眉派,也不是在炫耀自己,他是在说一个更开阔的世界。纪晓芙后来跟师父转述这句话的时候,灭绝师太都听得入了神。可见这句话的力道,隔了那么久都没有散。

可纪晓芙还是想逃。她害怕,害怕杨逍这个人,也害怕自己心里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种感觉,大概就像是你明知道门口站着一个人,你不该去看他,可你又忍不住从窗户缝里往外瞄一眼。
瞄完了,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,心跳得咚咚的,脸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她试过很多次,终究没能逃掉。杨逍把她带走了。
后来的事情,金庸写得很隐晦,可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。纪晓芙后来对师父灭绝师太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声音很低,说:“弟子为他强力所迫,无力抗拒,失身于他。他监视我极严,叫弟子求死不得。如此过了数月。”
这几句话,不管读多少遍,心里都要揪一下。没有什么情投意合,没有什么两厢情愿,就是强迫。
杨逍自己也认了。很多年以后,他在昆仑山上听到女儿的名字,仰天长啸,震得四下里树叶簌簌往下落,落了很久才停。他泪如雨下,说了一句:“晓芙,我虽强逼于你,你却并没懊悔。”一个男人,隔了那么多年,提起这件事还要落泪,他心里大概也是苦的。可是他的苦,跟纪晓芙的苦,到底不是同一种苦。
那几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,书里没有细写。只知道纪晓芙被杨逍关在一个地方,他监视得极严,她连寻死都做不到。
那几个月,杨逍大概是过得像做梦一样的。可对纪晓芙来说,那是被关起来的几个月,没有自由,没有选择,求死都求不得。可是人这个东西很奇怪。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。
你明明恨一个人,可你跟他朝夕相处,他那个人本身又摆在那里,风度,见识,谈吐,武功,样样都拿得出手。
他说起武学的时候,眼睛里是有光的,那种光不是谁都有的。杨逍这个人,不一般。他看过的世界比纪晓芙大得多,他知道的东西比她多得多。
纪晓芙从小在峨眉长大,师父严厉,门规森严,她的世界就是峨眉山那么大,规矩那么多。
杨逍来了,把她那个小小的世界撕开了一个口子。他是撕得粗暴了些,可那个口子撕开了,外面的光透进来了,她看见了,就再也忘不掉了。

她恨他吗?大概是恨的。可她恨里头,又夹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些东西,是她在川西的路上一点一点攒下来的,是他还剑的那个夜里种下去的,是那几个月里慢慢长起来的。
她把这两样东西揉在一起,没有办法分开,就像你不能把揉在一起的两种颜色再重新拆开来一样。
后来有敌人上门找杨逍,纪晓芙趁乱逃了出来。她回到了峨眉,发现自己有了身孕。她没有告诉师父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。灭绝师太的脾气她知道,她要是说了,这个孩子就保不住了。
她也不敢回峨眉山,只得躲到外面,一个人把孩子生了下来。她给女儿取名叫杨不悔。杨是杨逍的杨,不悔是不后悔的不悔。
这个名字起得太重了。一个被强迫的女人,给那个强迫她的男人生下的孩子取名叫不悔,这里面有多少层意思,大概只有纪晓芙自己知道。
有人说,她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,被伤害的人爱上了伤害她的人。
这种说法听上去很科学,很理性,可总觉得隔着一层。纪晓芙不是一个软弱的女人。她要是软弱,早就屈服了,何必等到杨逍用强。
她要是软弱,回到峨眉之后大可以把孩子打掉,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,照样做她的峨眉弟子,照样嫁给殷梨亭做殷夫人。
可她没有。她选了最难的那条路。
她生下孩子,给她取了这么一个名字,躲在暗处偷偷养着。
后来被师姐丁敏君发现了端倪,说她守宫砂没了,说她在山下养病其实是生孩子去了。
纪晓芙这才离开峨眉山,亲自带着女儿,东躲西藏。
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,师门回不去了,婚约也回不去了,什么都回不去了。可她就是不后悔。

金庸给这一章起的回目叫“不悔仲子逾我墙”。这个典故出自《诗经》里的《将仲子》。诗里写的是一个姑娘对一个叫仲子的小伙子说的话。
姑娘说,仲子啊,你别翻我家的墙,别折我家的树。我不是舍不得那几棵树,我是怕我爹娘说闲话,怕我兄弟说闲话,怕外面的人说闲话。我心里是有你的,可是那些闲话太可怕了。
这首诗写的,就是一个明明喜欢却不敢答应的姑娘。金庸用它来做回目,意思再明白不过了。
纪晓芙就是那个姑娘,杨逍就是那个仲子。墙内墙外,一步之遥,可这一步就是迈不过去。迈不过去的原因太多了。峨眉派跟明教水火不容,这是门派的墙。
纪家是名门正派,杨逍是魔教头子,这是家世的墙。她跟殷梨亭有婚约,这是道义的墙。就算她什么都不管不顾,跟着杨逍走了,那她就是逾墙相从,按照孟子的说法,父母国人皆贱之。
她自己不要紧,可是她的家人呢,她的师父呢,她的师姐妹呢?这些墙一道一道地垒在那里,垒得比山还高。纪晓芙不是没有试过翻过去,可是她翻不动。
杨逍大概也是明白的。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,可他还是做了。
他大概是想,只要生米煮成熟饭,纪晓芙就再也没有退路了,就只能跟着他了。他赌的是纪晓芙对他的感情。
他赌赢了一半。纪晓芙确实没有后悔,可是她也没有留下。

后来纪晓芙中了金花婆婆的毒,带着女儿到蝴蝶谷求医,遇上了张无忌。张无忌那时候正跟着胡青牛学医,还是个半大孩子。他治好了纪晓芙,可就在这个时候,金花婆婆和灭绝师太前后脚追到了蝴蝶谷。
灭绝师太逼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。纪晓芙知道瞒不住了,把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。她跪在师父面前,说的都是真话,没有隐瞒,也没有辩解。灭绝师太听完了,没有发怒,反而给了她一条活路——去杀了杨逍。
只要她去把杨逍杀了,从前的事一笔勾销,她还可以回峨眉,还可以做掌门。可纪晓芙摇了摇头。她不肯。
她宁可死在师父掌下,也不肯去害杨逍。灭绝师太没有再说什么,一掌打了下去。
那天晚上她对张无忌说的那些话,是她这辈子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把这件事说出来。她说得平静,可张无忌听得心惊。
她说,当时我是事出无奈,可我也没后悔。这话听着简单,可你仔细琢磨,就能琢磨出许多滋味来。
事出无奈,说的是杨逍强迫她,她没有选择的余地。没后悔,说的是她心里那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,是谁也夺不走的。
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就是纪晓芙。她从来没有否认过杨逍伤害了她,可她也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爱他。
杨不悔后来被张无忌送到了昆仑山,送到了杨逍身边。杨逍第一次听到女儿的名字,仰天长啸,泪如雨下。
他大概是想到了很多年前川西那个小镇,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,一个穿素色衣裳的姑娘走在前面,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这件事后来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纪晓芙走了,死在了蝴蝶谷。她用自己的命,护住了心里的那一点东西。那点东西叫什么,说不太清。
也许是爱,也许是不甘,也许只是一个人在这世上唯一能替自己做主的那点念想。

张无忌后来把杨不悔送到杨逍手上,算是替纪晓芙了了最后一桩心愿。他在光明顶上待了些日子,后来又走了,继续他那些没完没了的恩怨纠葛。
很多年以后,殷梨亭娶了杨不悔。这件事说起来也真是造化弄人。殷梨亭苦了那么多年,到头来娶的是杨逍和纪晓芙的女儿。
杨逍在昆仑山上过了大半辈子,看着女儿长大,看着女儿出嫁,心里大概是五味杂陈的。
倚天屠龙记里写了好几段感情,张翠山和殷素素是生死相许,张无忌和赵敏是患难见真情,可杨逍和纪晓芙这一段,最让人说不清楚滋味。它不圆满,也不壮烈,甚至带着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。
可它就是那样真实,真实得像是你在街上随便碰到的两个人,他们之间有过那么一段故事,说不清谁对谁错,只留下一个叫不悔的名字,和蝴蝶谷里那一夜的月光。
如果杨左使当年没有那样做,如果那些墙没有那么高,事情会不会不一样。可是江湖上没有如果。江湖上只有刀光剑影,恩怨情仇,和那些被命运推着走的人。
他们爱过,恨过,最后都化作了昆仑山上的风,吹过去就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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